半夏小說

相伴(1)[番外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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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伴(1)

上古的時候,天還沒有被分成那麽多塊。大地是一片連綿的莽原,河流從西面的群山發源,蜿蜒着穿過整片陸地向東入海。那時神獸們還不需化為人形四處行走,他們各自盤踞一方,以本相鎮守着自己的領地。天道的規矩簡單而粗粝——誰的力量夠強,誰就能守住腳下的地。

謝致出生在東方的一片沼澤邊緣。他的本相是一只獬豸,獨角漆黑如墨,通體覆着青灰色的短毛,四蹄落地無聲。獬豸天生能辨忠奸善惡,這份天賦讓他從幼時起就不斷地被各種糾紛和争端找上門來。東方的走獸飛禽們發生了争執總會來找他,讓他"評評理"。謝致從來不推辭,他坐在沼澤邊的那塊青石上,獨角泛着幽暗的光,聽完雙方的陳述之後判決一句,從不偏袒任何一方。久而久之,東方的生靈們有了一個共識——獬豸的話就是公道。

但謝致并不覺得自己在做多麽了不起的事。他只是在做他天生該做的事,像河流天生該往下流,像樹天生該往上長。他守着那塊青石過了很久很久,久到周圍的沼澤地長滿了蘆葦,久到那條從西面流來的河改過兩次道。然後有一天,一個從西面來的麒麟路過他的領地。

齊陵那時候年輕得不像話。麒麟一族壽命極長,百歲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幼崽的尾巴尖。齊陵從西面的群山深處出來游歷,走到東方沼澤的時候被蘆葦蕩裏泛着暗光的獨角吸引住了。他撥開蘆葦走過去,看見一頭獬豸正蹲在一塊青石上閉目養神,青灰色的短毛在日頭下泛着細碎的光,獨角從額心筆直地豎起,在光線下折射出幽深的墨色。

"你就是那個斷案的獬豸?"齊陵站在蘆葦叢邊上問。他的本相是一頭通體覆蓋着淡金色鱗甲的神獸,四肢修長,鬃毛如流雲一般從頸後垂下來,在日光下泛着溫潤的柔和光澤。

謝致睜開眼。他的視線落在齊陵身上,掃過他那身漂亮的淡金色鱗甲和流雲似的鬃毛,又落回齊陵那雙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眼睛上。那雙眼睛是淺棕色的,像被水洗過的琥珀石,裏面乾乾淨淨的。

"你踩到我的蘆葦了。"謝致說。

齊陵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。幾根蘆葦被他踩斷了,青白色的汁液從斷口處滲出來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把腳從那幾根蘆葦上挪開。

"抱歉。"他說,"我沒注意腳下。"

謝致看了他一眼,重新閉上了眼。

齊陵沒有走。他在那塊青石旁邊蹲下來,歪着頭打量着這頭沉默的獬豸。獬豸的獨角太獨特了,黑得不見底,像是把所有的暗色都收斂到了那一根角裏面。他伸手想碰一下,手指在距離獨角還有一掌寬的地方被一道無形的力攔住了。

"別碰。"謝致說,連眼皮都沒擡。

齊陵縮回手,老老實實地蹲在一邊。"你一直在這裏嗎?"

"嗯。"

"這裏除了沼澤和蘆葦什麽都沒有。你在這裏做什麽?"

"斷案。"

齊陵看了看四周,蘆葦蕩安安靜靜的,連只水鳥的影子都沒有。"現在沒有案子。"

謝致終于睜開眼看了他一眼。"所以你待在這裏做什麽?"

齊陵被他這句話問得頓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發現自己确實沒什麽具體的理由待在這裏。他只是路過,被那根墨色的獨角吸引住了,然後就蹲下來了。他沒有必須要做的事,也沒有急着要去的地方。

"我游歷。"他說,"走到哪裏算哪裏。"

謝致看着他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澤的鱗甲和那雙淺棕色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:"那你繼續游歷。"

齊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。他往蘆葦蕩外面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。謝致已經重新閉上了眼,青灰色的本相在日頭下一動不動,像一尊被刻進沼澤地裏的石像。他看了幾秒,轉身走了。

但第二天他又回來了。第三天也是。第四天他帶了一顆從東面海邊撿來的珠子,放在青石旁邊。那顆珠子是淡粉色的,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跟獬豸一身青灰的色調格格不入。

"這是什麽。"謝致看着那顆珠子。

"在海邊撿的。"齊陵蹲在青石旁邊,兩只前爪交疊着放在身前,"覺得顏色好看,就帶來了。"

謝致看着那顆粉色的珠子,又看了齊陵一眼。他沒有把它扔回蘆葦蕩裏,也沒有說什麽。齊陵把那個沉默當作默許,之後每一天來的時候都會帶一樣東西——有時候是西山腳下的一片形狀奇特的楓葉,有時候是河水改道時沖刷出來的一塊光潔的卵石,有時候就只是一根被壓彎了又彈回來的葦草。他每次把東西放在青石旁邊之後就蹲下來,安安靜靜地待着,有時候待一整個下午,有時候就待一小會兒,然後又走了。

謝致一直沒有驅趕過他。沼澤地裏開始出現那些不屬于蘆葦和泥沼的東西——卵石、珠子、楓葉、乾枯的葦草花穗。它們被齊陵在青石旁邊排成一排,像一種無聲的收藏展覽。謝致每次閉着眼感覺到齊陵蹲在旁邊的氣息時,獨角尖端的暗光會比平時暗淡一分。他自己也許沒有察覺。

後來有一天,齊陵帶來的東西是一粒種子。他把那粒種子放在青石旁邊那排收藏品的最末端,然後蹲下來跟往常一樣待着。那天謝致多看了那粒種子一眼。它很小,深褐色,形狀圓潤,看不出是什麽植物的。

"這是什麽種子?"

"西面山上的。一棵很大的樹結的。我在樹底下睡了一覺,醒來的時候發現肩上落了一粒,就帶過來了。"齊陵說,"種在這裏的話能長出來嗎?"

謝致看了看那片經年被沼澤水浸泡的泥地,又看了看那粒小小的、從西面群山深處漂洋過海來到這片沼澤的種子。"不知道。"

齊陵用手指在青石旁邊的地面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,把那粒種子放進去,蓋上泥,然後又用旁邊的葦草葉子澆了點水。他做完這一切之後站起來,拍了拍前爪上沾的濕泥。

"如果長出來了,"他說,"我就有理由一直來了。"

謝致沒有回答他。他看着那個被埋下了一粒種子的泥坑,沼澤的風從蘆葦蕩深處吹過來,把齊陵垂下來的淡金色鬃毛拂動了片刻又放下。齊陵轉身走了,那天他走得比平時慢一些,修長的淡金色身影在蘆葦叢中漸漸遠去,鱗甲在日頭下反射出細碎的光點。

那粒種子在泥地裏的第一個春天沒有發芽。齊陵來看了幾回,蹲在埋種子的地方低頭檢查,土面上什麽變化都沒有。他有些失望但沒有說什麽,只是在那之後每一天來的時候依然會蹲下來看一眼,然後繼續待他的那一陣。

第二個春天,那粒種子發芽了。嫩綠的芽尖從泥地裏頂出來的時候,齊陵正在旁邊蹲着。他看見那一點綠色從深褐色的土縫裏冒出來的瞬間,眼睛亮了起來,回頭沖着閉目養神的謝致喊了一聲:"你看!"

謝致睜開眼。那一小片嫩綠的芽葉在日光下微微舒展着,邊緣帶着一點細小的絨毛。他看了片刻,說:"是楓樹。"

齊陵蹲下來湊近了看那片嫩芽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擡頭看着謝致。"它真的長出來了。"

謝致沒有接話。但他看着那片嫩芽的時候,獨角尖端的暗光比平時又暗淡了一分。

楓樹長得很快。第三年的時候它已經有齊陵的前腿那麽高了,青綠色的葉片在風中沙沙地響着。齊陵開始坐在楓樹底下而不是蹲在青石旁邊了,他說"樹蔭涼快"。謝致依然蹲在青石上,但偶爾會在日頭偏西的時候從青石上下來,走到楓樹旁邊站一會兒,讓樹冠的陰影落在他青灰色的背脊上。

他們之間的話依然不多。齊陵依然會帶東西來,但那些東西從"收藏品"變成了"給樹用的"——他從西面的山上帶了些肥沃的腐殖土,從東面的河邊帶了乾淨的沙礫。他把它們混合在一起培在楓樹的根部,用手掌把土壓實,然後坐在樹下拍拍爪子上的泥。謝致站在旁邊看他把那些土一捧一捧地鋪開,什麽也沒說。

有一年夏天,沼澤裏下了很大的雨。水位暴漲,蘆葦蕩被淹了大半,青石旁邊的那棵楓樹被泡在水裏,根系有整整三天沒露出水面。雨停之後齊陵趕過來,看見楓樹的葉片耷拉着,邊緣開始泛黃。他蹲在樹根旁邊檢查了好一會兒,表情沉默而認真。

"它能撐過去嗎?"齊陵問。

謝致站在積水的蘆葦叢中,四蹄沒在渾濁的水面下。他低頭看着那棵被泡了三天的小楓樹,看着它那些開始打卷的葉子,沉默了很長一會兒。"能。"他說,"它把根紮下去了。"

齊陵擡頭看着他。雨後的日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,照在謝致青灰色的本相上。獬豸站在積水裏的樣子跟他平時蹲在青石上的樣子完全不同——他的四蹄穩穩地踩在泥濘的水底,像一尊不會被沖動的任何水流撼動的石柱。

"你以前也見過這種雨嗎?"齊陵問。

"見過。很多次。"

"那以前被淹過的樹都活下來了嗎?"

"活下來的會把根紮得更深。"

齊陵轉回去看着那棵正在緩慢恢複的小楓樹。它的葉片還耷拉着,但葉柄的根部已經有了一些微微向上的弧度。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片最蔫的葉子,低聲說了句什麽。謝致沒有聽清,但他看見齊陵淺金色的鱗甲上還沾着雨水,在日頭下反着濕漉漉的光。

"你說什麽?"謝致問。

齊陵擡頭看了他一眼。"我說它下次被淹就不會怕了。"

謝致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雙淺棕色的瞳仁裏映着雨後初晴的天空和樹冠的影子,乾乾淨淨的,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。他收回目光,踩過積水走回了青石那邊。青石上的水已經被風吹乾了大半,他重新蹲上去,閉了眼。

那棵楓樹後來确實活了。它的根系在第二年春天比之前探得更深,樹冠比之前伸展得更遠。齊陵坐在它底下的時候,樹蔭已經足夠把他整個覆蓋住了。他在那段時間裏開始斷斷續續地講一些自己游歷時的見聞——西面群山深處有一種會發光的苔藓,東面海岸的石頭被海水磨成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樣子,北面的凍原上有一群不長角的鹿。謝致閉着眼聽着,偶爾應一聲"嗯"或者"然後呢"。他的回應很短,但每次都有。

又過了很多年。楓樹的樹冠已經大得能覆蓋住整塊青石了,枝條垂下來掃過獬豸的脊背。謝致蹲在樹蔭底下斷案的時候,那些來找他評理的走獸飛禽會先擡頭看一眼那棵枝繁葉茂的楓樹,再低頭看一眼閉目養神的獬豸,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。沒有人問過這棵樹是從哪裏來的,但他們都知道,這棵樹跟那頭獬豸一樣,是這片沼澤地的一部分了。

齊陵在那些年裏把整片沼澤都走遍了。他知道哪片蘆葦叢裏水鳥最多,知道哪裏冬天結冰結得最厚,知道哪條被河流改道留下的舊河道底下藏着光潔的卵石。他有時候會沿着沼澤地走一整天,回來的時候帶一些自己覺得好看的東西放在楓樹的根部。那些東西越積越多,圍繞着樹根堆成了一圈小小的、五顏六色的環。謝致沒有阻止過他。

後來有一次,東面來了一頭受了傷的年輕麒麟。那頭麒麟的鱗甲被打裂了好幾片,左前腿有一道很深的傷口,血把周圍的毛染成了暗紅色。他跌跌撞撞地闖進沼澤地,倒在了楓樹旁邊。齊陵從蘆葦蕩裏趕回來的時候,看見謝致正蹲在那頭年輕麒麟身邊,用爪子按壓着他傷口處止血。

"他是從東面邊境逃過來的。"謝致說,聲音比平時沉,"邊境那邊有沖突。"

齊陵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頭麒麟的傷勢。傷口很深,但沒有傷到骨頭。他轉身出去找了些止血的草葉回來,嚼碎了敷在那頭麒麟的傷處。年輕的麒麟在昏迷中微微顫抖着,鬃毛淩亂地鋪了一地。

那天晚上齊陵和謝致輪流守着他。年輕麒麟在天亮前醒了一次,含混不清地說了句"他們都散了",然後又昏過去了。謝致站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,四蹄附近的泥地被他的重量壓出了幾個深深的印痕。齊陵蹲在楓樹底下看着他,看見那只獬豸青灰色的背影在晨光中一動不動。

"你想去?"齊陵問。

謝致沒有回頭。"我守的是這片沼澤。邊境的事不該我來管。"

"但他來了。"

謝致沉默了一會兒。"他來了,我救了他。他能走的時候我會讓他走。"

齊陵沒有再問。他走過去重新檢查了那頭年輕麒麟的傷口,換了新的草葉敷上去。晨光從東面的蘆葦蕩上方升起來,把整片沼澤染成暖融融的金色。謝致站在那棵楓樹的另一邊,獨角的暗光在日頭底下幾乎看不見了。

那頭年輕麒麟恢複之後确實離開了。他走的時候對齊陵和謝致道了謝,然後朝東面原路返回了。齊陵蹲在楓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蘆葦蕩盡頭,忽然說:"東面的沖突如果一直不平息,以後還會有更多像他這樣的過來。"

謝致站在青石旁邊,獨角上的暗光在日頭下微微閃了一下。"到了再說。"

齊陵回過頭看了他一眼。日光透過楓樹的葉片在謝致青灰色的背上投出細碎的花影,他站在那裏,身形和那棵樹融在一起,像一片沼澤地本身長出來的一部分。齊陵看了很久,然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,肩并肩站在楓樹底下。

"如果我哪天被人打傷了逃回來,你也會收留我嗎?"

謝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乾乾淨淨地看着他,裏面有一種正在被慢慢确認的、篤定的東西。謝致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蘆葦蕩,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。

"你不需要被打傷了才能回來。"

齊陵在那句話面前安靜了很久。風從蘆葦蕩深處吹過來,把楓樹的葉片吹得嘩嘩響。他把身體往謝致那邊靠了一點,淡金色的鱗甲貼住了青灰色的脊背,觸感微涼而堅實。

"那我不走了。"齊陵說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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